科几

《大道无形》番外:回忆录(全文完)

这文本是学科拟人哲幻文《大道无形》中一位地球反对派领导者的回忆录……然而我写着写着就分不清谁是我谁是那个反派了……于是就以一种随笔的方式结了后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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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个理想。这理想大概是在我有“理想”这个概念的时候就形成的,不知是小学一年级还是二年级,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这个理想却一直存在这里,从未变过。这理想就是——让全人类为我的死亡而悲伤。

唉,这个理想的确是挺好,但是几年以后,我就已经明白这种人世界史上几乎是没有的。

我为什么会有这个理想?

在我的脑海中,令我有这个理想的潜意识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很难猜想出来。事实上,我明白比起了解其他人来,我远远不能了解自己——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对自己真的是越来越一无所知了。

胡乱猜猜,大概是我那幼稚的内心里不想让我在这世上白来一趟的缘故——以前看了那么多童话书,那里人的生老病死,存在的证据消失,让我很是难受。直到大概小学二年级的某一天,我读了《大发明家爱迪生》,得知爱迪生死后美国全国为他熄灯一分钟,感觉心里非常高兴——终于,一个生命的消逝可以留下与他的死亡相当的痕迹了,于是我就想,如果我的死能让整个世界上的人感到悲哀,能够给这个世界留下一道又长又深的回忆,那就好了哇!

但是,这样就真的不白来一趟了吗?

后来我渐渐长大。我看着世界上千千万万的生命消失,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再辉煌的成就在时间面前都是不堪一击。在现代,我们可以说出各种政治家,明星,富豪大腕的名字;如果把时间换到近代,那些耳熟能详的人物,像鲁迅,胡适,也不在少数;如果时间再拉长到几百年,那些留在时光中熠熠闪耀的名字就开始减少——牛顿,康德,张居正;如果再逆流而上回溯几千年,那些有着长久价值的,人类古老文明中的那些伟大痕迹——老子,苏格拉底——就只能是屈指可数了。

——这还不算!在史前时代,文字出现以前,那些随着过于久远的灰尘消逝了的与天地一样长久的回忆,又有何人能够重新记起?当证明远古人类所存在的一切痕迹废失,他们的存在是不是结结实实地踏上了虚无?现在存在于世的哪个部族,还能用他们代代相传的口说出他们其中第一个懂得钻木取火的,成就远超于现代任何发明的人?如若再逆着时间之海而溯几亿年,那所有化石与遗迹,能否记录下恐龙时代,任何一个统帅着巨大家族的,叱咤整片湿地的强盛首领——受着万龙崇拜,风云天下,一只恐龙能达到的最高地位——任何信息?

没有,完全没有!

所有的存在,都将被时间弹指不经意抹灭;所有的意义,终将踏上空荡荡的虚无!执著半生,空落得黄粱一场;挣扎痴心,尽归是大梦一方。

自此,我就真正迷茫了。这理想已经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可以说这是我生命的出发点与归宿。我宁愿把这段理论忘掉,以换得内心的专一和平静。可现在为时已晚,我没法突然得个什么失忆症把我脑子里的这个东西抽走;这令人有一种世界末日来临的可怖感;因为它已经撼动了我思想的根基。

我来自何方?我又终归向何处呢?

我不知道。


再后来,我注意到,虽然一个个体无法留下痕迹,但是如果千千万万的人留下的痕迹,就比较难以磨灭了。白垩纪那些高大的灌木,虽然早已消逝,但它们的尸体化为黑色黄金,被后继者开采出来奉为至宝;建筑长城的无名小卒,却用双手留下了一座亘古永存的丰碑。也就是说,个体无法完成的事情,一个集体就可做到了。这是为什么?

是集体的力量吗?

大概是的。

量变引起质变,无数个体组合在一起就成为了一个拥有可怕力量的整体,自然容易在文明史上留下痕迹。辉煌的帝国遗迹,无一不是由滚滚不息人民之力而造就的。我们虽不知道万亿时光之前在海滩上蠕动爬行的每一只三叶虫的特征,但我们知道地球上曾经有这么一个庞大而辉煌的种族存在。这是真的,真的!绝对数量级的变化,必能够留下比个体大的多的信息。

但是,这,真的是真的吗?

但对于一个庞大的蚂蚁群来说,传承后代的蚁后是一个家族的核心,是所有工蚁服务的对象;而对于人类来说,一只蚁后就是微不足道的虫子,不值得去看上一眼。对于人类来说,那无比恢宏澎湃的尼加拉瓜大瀑布,可对于整个太阳系来说,这种地理现象不过是一束液滴落到小的可怜的槽沟里去罢了。太阳足够庞大,但在银河中只能算是灰尘;银河系足够璀璨,但那只是宇宙中无数星系中的渺小一个。而在宇宙边缘之外,我们这包含了时间与空间的,超越人类想象的宇宙,又能算得上什么呢?再伟大的集体,如果它属于的世界的边缘更加广阔,那也只是渺小的微不足道了。

似乎由此我们可以得到一个结论:物(我实在想不到用什么词来代指所有个体或可以被看作个体的集体,况且这个体并不仅仅只存在物理世界中)能够留下的痕迹与物的大小(这大小并不单指物理上的大小,还包含了思想等等一切领域)成正比,与世界的广阔(此广阔也不单指物质上的广阔)程度成反比。如此说来,一切物于世界的留痕都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没有绝对有意义的东西,也没有绝对没有意义的东西。如此来说,蚁后对于一个蚁群有着极大的意义,可对于一个人类就几乎没有什么意义;但同时这只小蚁后如果拿她自己为参照界,那她就是整个世界,她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就是所有的意义痕迹。

如果我们把边界从宇宙之外拉回,回到宇宙中来,回到仙女座来,回到银河系来,回到旋臂末端边缘来,回到太阳系来,回到地球上来,回到中国来,回到城市中来,回到星罗棋布的楼房中来,回到我家的阳台上来,回到我的身体里来——

那么我就是整个世界,我就是世界的全部意义所在。我留下的痕迹,就是这个世界的痕迹;当我消亡了,世界也就随之一同毁灭。

何尝不是?

事实上,我们一直无法证明世界对于我们是否存在。因为我们现在觉得世界是存在的,只是因为我们的感官告诉我们存在。我看到一个桌子,我摸到这个桌子,我敲一敲听到这个桌子的声响,但我就能以此推断这桌子就真的存在吗?我所得到的一切信息,都是感官的反馈;如果要超越感官体会,我们人类是什么也感觉不到的。你没有真正的证据证明你身边的世界对于你是存在的,因为所有的对于世界的印象都来源于“我”这个概念的感官的感知,而我们是不知道感官所获得的信息是否已经经受扭曲。霍金在《大设计》中提出,金鱼从弯曲的鱼缸里看到的扭曲的世界,与人眼所见的世界,哪一个更真实?如果我们本身就生活在一个大金鱼缸中,我们怎能如此肯定我们所见即为真实?如果真想打破这个怪圈,办法还是有的;就是让“我”这个概念消失。不从自我个体的角度看,游览于宇宙之外,完全超脱于意识体,这能够触碰到尚未被扭曲的世界。但是如果真想观察世界,必须有一个观察的角度,否则那是根本无法见到的。这就又产生了一个怪圈:要想观测本质的东西,必须超脱自我,但若想进行观测,必须回归自我。死亡大概对于已知的人类世界来说,是唯一的一种超脱自我的方法;而如果我们想看到这个世界,就必须活着。因此,我们真正是终其一生,都无法见到真实的世界,更无法证明世界真的存在了!由此可见,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外部,我们终究是无法证明其有无的。

正是因为我们无法证明我们对于世界存在,相比之下我们对于我们自己的存在便显得极有意义了。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大概意思就是,我怀疑一切,但除了对于我怀疑一切的这个事实,这个怀疑的事实我是绝对坚信的。可不是么!如果与之前提到的“相对存在”理论相融合,并类比物理上的参考系,如果把研究对象就作为参照物(当然这在物理上不允许,因为这会无法研究物体的变化)那么我们可以发现,这个东西是绝对静止的。相比自己,正是因为我把自己作为整个世界,因此我对于整个世界来说就是绝对恒有意义的。其他的一切都可能是虚无,但“我”这个概念却是对于我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我存在”,是我们一切生活的根基,而外部的世界,只能说是构筑在这部分之上,是这部分的附属。如若失了“我”,就像地基坍塌,上层建筑必将土崩瓦解;那在社会上再多的成就也没有意义。因此,“我”的存在,是人类一切真切追求的源泉。

自此,我就真正释怀了。若是想让自己存有意义,青史留名是不必要的,财贾满车更是不必要的;因为这个世界其实跟真正的“我”没有多大关系,最多只能影响我的观念与思想。如若我生于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中,我生于远古质朴的非洲部落中,那么这个现代社会其实就与我毫无关联,我至死也不会知道它的存在,更不会想到在这儿留下痕迹。但不论在何处,“我”,依然是我。我可以有很多名字,抑或是没有名字;我可以是西装革履,也可以身着兽皮,抑或只要我高兴,可以什么都不穿;但那就是“我”!对于我有意识的这段时间——也就是一个人的永恒——生与死的中途,“我本身”的这个世界都是存在并且永恒不变的。因此,不论我们与外部世界的成就有多么大,我们在自身留下的痕迹才最真实并且可信。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他们每天都在无休止地追逐,期望能够获得财富,或是名扬天下,在世界上留下痕迹。却没有停留下来仔细想一想自己。——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我赚那么多钱是为了什么?我那么努力的工作是为了什么?我如此热切的追求名誉是为了什么?——得到想要的东西,是让自己高兴;赚更多的钱,是为了自己不愁钱花,高兴;我工作是为了升职或者挣钱或者享受工作的快乐,高兴;我拼命想让自己扬名天下,是为了使自己知道自己即将流芳百世,心里头得意高兴。说到最后,不就是落得一个内心的安宁与快乐,为自身留下意义吗!

世上有很多名人,他们生前穷困潦倒,就像梵高,饭都吃不饱,只是希望能够糊口,哪还有心思想流芳千古呢?他们生前若是能够用所有的才气去换得富足的生活,一定是乐意的。纵使死后天才被发掘出来,被人们不吝溢美之词地捧在圣坛上顶礼膜拜,然而这对于他们自己那撮不知飘往何方的骨灰又有什么意义呢!

世上还有一些人,他们明可以自由超脱,揽清风明月,共享天地之美,但却拼尽全力,用一辈子的时间与精力来追求一个宏大的目标。当然,如果人真心享受这奋斗过程,那我也没有话说;然而问题就是,有的人好不容易跌跌爬爬,榨干了血与泪之后到了——甚至还没达到——自己的目标,终于放下沉重的包袱,想好好歇息之时突然发现,得,死神已经跟在后面,走上来敲门了。于是他只能带着满腹的遗憾与懊悔走到另外一个,他一生积累的财富都用不上的地方去。就像松鼠奔忙一个夏天,把粮食都心满意足地藏起,突然发现有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早就跟在后面,只要它一埋好离开就把它的粮食挖出偷走;这难道不是极可笑,也极令人可悲的事么!

老子曰:天大,地大,人亦大。然则吾以为,人心,实乃大于天地矣。一个人,即使没有过多的财富,即使默默无闻,他也不必苦闷懊恼;只须充实自己,让自己心明眼亮,思维灵动,感情丰富,智慧明达,享受生命的过程,那就是最为真实也最为广大的意义。因为,自我内心深处有着无穷无尽的宝藏,那是全人类的财富都比不上的世界;当我们身处其中,就会看见全新的色彩,俯仰全新的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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