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几

大风

天空阴沉沉地压下来。

整片空中都泛着暗暗的黄光。仰望者根本分不清哪是天空,哪是云朵;苍穹被一根脏兮兮的搅拌棒用劲搅和了几下,无论什么都糊在了一起,如一大堵黄泥,被一个技术并不高超的粉刷匠抹在天上。

世间一切都在呆滞,都在无动于衷。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全被天空压得哑巴。只有对面楼上的那株发财树如同铁铸,僵硬的黑色枝条笔直刺向天空。

没有人声,没有鸟叫,在天空的威权迫压下,世界的活物仿佛都死绝了,一丝丝轻微的呼吸都没有。

突然,一根电线在楼顶微微抽搐了一下。

时间开始了。

铁门呜呜地啸叫。一只被困的巨兽,被门框束缚在墙壁内,无望地盯着天空。它震颤着,扭动着想摆脱这种桎梏,飞翔在无边苍穹之下,可无能为力。它茫然空洞的玻璃反射出苍茫的宇宙。它悲叹着。

塑料袋在天空翻滚。它柔弱无骨的身躯暴露在暗黄色背景下,气流挤压中搅拌着,像大船后面白色浪花拖拽的死去的水母。

远远一望,太阳能架沉稳地伏在楼顶。这很少见,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可仔细打量,它的四条腿都被铁钉子钉了起来,根本无法动弹。它冲着天空不甘心地挥舞水管。

衣撑尖啸着互相推揉撞击,它们在横杆上颤抖地疯狂大笑,也不知在笑什么。可风一拉它的袍角,还未笑完,它们就在横杆上被甩得打了个旋儿,接着落到楼下深密的草丛中,再也找不到了。

一只年老的三轮车驮着大团货物,它吹着口哨,与翻滚的空气一起在空无一物的大街上游行,悠哉游哉地漫步。没有了推着它的活物,显得很是悠闲。

不知是谁家的花盆抵抗不住强大的力量,从高空摔下来。只是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以及陶瓷碎裂的脆响,就如同礼炮的伴奏。可没有东西会在意这些细节;这反而更加增添了扭动交结在空气中的原始疯狂气息。

电线盘曲着。它们几条几条地挤在一起,黑色身体在寒风中卷来卷去,不停伸缩蠕动。

一大块几米长的铁片与空气中的沙粒平行着在楼与楼之间飞过。它张着黑色翅膀,像蝙蝠的脚爪,幽灵的长袍,无声滑过天际,在路上投下它巨大的黑暗影子。

铜盆嚎叫着,锵锵作响地用瘦小却精实的身躯撞击着裂纹纵横,老旧褪皮的墙面。它不停地撕咬,从墙上扯下一块又一块残缺不全的碎片。而墙壁却只是一阵阵颤抖,温顺地,沉默地承受那些暴虐。

发财树肥硕的身体一动不动,但枝条却激动万分。它们嘶喊着,应和着,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一团团叶子,扔到风中,任其飘摇直上。

支在空中的水管不停摇晃着头颅;它白色的身躯扭曲着,蜿蜒着,爬过一片片崎岖的横木,最后到达屋子的顶端。俯视一切,它张开大嘴,从尖利的牙端吐出丝丝透明的液汁,兴奋地微微颤栗。——一切都在脚下!——这大地!

风更大了。

一股难以阻挡的力量狂呼着掠过原野,掠过乡村,掠过城市;它飞旋地冲过一幢幢房屋,衣角卷起水雾与沙尘。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领导这一切。它俯冲——升腾——在高处盘旋,之后眯着眼睛,静静聆听大地上它所领导的狂欢。起初这声音还很嘈杂,凌乱,但渐渐地,渐渐地变得统一起来。到最后,天地间的一切呼喝都变成两个字:

生命!生命!

所有的一切都在欢呼狂啸着,它们尖叫,大笑,尽情享受此时此刻它们平常所所具有的无穷生机。它们并不担心什么,也不必思考什么;它们不去为当风离去后死寂而悲伤,也不会为生命短暂而悲怜。它们只需要瞬时的生命,便可尽情品尝这世间最美味的甘霖。还有什么需要恐惧?是的,这不过就是铁板钉钉的现实——世界就是此刻,此刻便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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